我妈江苏证券配资综合服务网88岁了,卧床五年了。五年,一千八百多个日夜,她躺在那张护理床上,我躺在她旁边的那张小床上,娘儿俩隔着半米的距离,一起熬过了这五年。说“熬”,不是不孝,是实在没有更合适的词了。她熬着,我也熬着。她熬的是命,我熬的是日子。
我妈是83岁那年倒下的。脑梗,半夜忽然不会说话了,嘴歪着,半边身子动不了。我叫了救护车,跟车去了医院。急诊,CT,溶栓,住院,折腾了半个月,命是救回来了,但左半边身子瘫了,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过。出院那天,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跟我说:“你妈妈这个情况,需要长期护理。回去以后要勤翻身,防止褥疮;要按摩,防止肌肉萎缩;要注意饮食,防止呛咳;要定期复查,防止二次复发。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,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。”
漫长的过程。他说得真轻巧。他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他是太知道了,所以要用一个最轻的词,去盖住那个最重的真相。他不知道的是,这个“漫长的过程”,不是以月计算的,是以年计算的。一年,两年,三年,四年,五年。还会更久吗?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她每多活一天,我就多熬一天。这念头是罪恶的,我知道,可它就在那里,在我脑子里生了根,拔不掉。哪个当子女的不希望父母长寿?可长寿的背后是什么?是屎尿,是翻身,是喂饭,是擦洗,是你看着她从走变成站、从站变成坐、从坐变成躺、从躺变成只能躺着。你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认出你,因为你进门的时候,她已经睁着眼睛躺了很久,眼睛望着天花板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可她就是一直望着,望得你心里发慌。
元股证券:ygzq.hk五年了。我每天的生活是这样的:早上五点半起床,给她翻身、换尿不湿、擦身子、洗脸、刷牙、喂早饭。早饭是营养师配的流食,用注射器打进胃管里,因为她已经不会吞咽了。一管一管地打,打得慢了怕凉了,打得快了怕呛着。喂完早饭,我自己扒拉两口,然后洗衣服、收拾屋子、买菜。中午再喂一顿,下午给她翻身、按摩、擦洗。傍晚再喂一顿,晚上再翻身、换尿不湿、擦身子。夜里还要起来两三次,看看她有没有尿床,有没有压到胳膊腿,有没有不舒服。我不请护工,不是请不起,是不放心。我见过护工怎么照顾老人的,翻个身像翻猪一样,擦个脸像擦桌子一样。那是我妈,我不能让别人那样对她。可我有时候也会想,如果有人愿意那样对她,我是不是就可以松一口气了?是不是就可以睡个整觉了?是不是就可以出去走走、看看朋友、过过自己的日子了?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心底爬出来,咬得我生疼。
我妈以前很能干的。我小时候,我爸在外地工作,她一个人带着我,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务又要管我的学习,什么都扛下来了。她的头发永远是黑的,不是染的,是天生就那么黑。她的腰永远是直的,不是硬撑的,是有那个底气。她做饭好吃,包饺子尤其拿手,皮薄馅大,咬一口汤水直流。她还会织毛衣,我从小到大穿的毛衣都是她织的,花样比商场里卖的还好看。那样的一个人,现在躺在这张护理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皮包着骨头,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,像一张画在宣纸上的河流图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稀稀疏疏的,头皮露出来,一块一块的,像冬天里落了叶子的土地。她的眼睛还是亮的,但不认识我了。她看着我的时候,目光是直的、空的、没有焦点的,像在看一面白墙,又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世界。
免息股票配资她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了。有时候我喂她吃饭,她会忽然“啊啊”地叫几声,不知道是想说什么,还是只是无意识的发声,就像婴儿的哭声,有需求,但没有语言。我猜不出她想要什么,只能一样一样地试——饿了?渴了?热了?冷了?疼了?每次试到第四第五样,她就不叫了,闭上眼睛,像睡着了一样。我不知道是我猜对了,还是她放弃了。从她的眼神里,我找不到答案。那个曾经什么都会、什么都懂、什么事都能替我挡在前面的女人,已经不在了。留在这张床上的,只是一具需要我照顾的躯体,跟灵魂已经没有关系了。
我不怕累。我怕的是,她已经不认识我了。她不知道每天给她翻身、擦洗、喂饭的人是谁,不知道这个人为她放弃了工作、放弃了社交、放弃了所有自己的生活。她不知道。即使她知道了,她也什么都不能给我了,甚至连一句“辛苦了”都说不出来了。
上个月,我表哥从外地回来看我妈。他在我妈床边坐了一会儿,我妈不认识他,一直闭着眼睛。他坐了一会儿,忽然哭了,抹着眼泪出去,在客厅里跟我坐了一会儿。他问我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我说:“什么怎么办?”他说:“就一直这样伺候下去?”我说:“不然呢?”他沉默了一下,抽了根烟,走了。我不知道他是心疼我,还是心疼我妈,还是只是觉得这个场景太让人难受了。也许都有吧。也许他来这一趟,就是想确认一下我妈还活着,确认完了,任务完成了,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走了。他走了以后,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坐了多久,不知道。电视柜上摆着我妈年轻时的照片,黑白照片,扎着两条辫子,笑得很灿烂。那时的她,不会想到几十年后的自己会变成这样。那时的我,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的自己,会在深夜的客厅里,对着老照片做一个决定。
那段时间,有一个念头越来越强烈。我想带她走。不是去很远的地方,就是去楼下的河边,推着轮椅,慢慢地走。河边的风很大,春天的风是暖的,吹在脸上很舒服。她以前最喜欢春天,喜欢在阳台上晒太阳,眯着眼睛,像一只慵懒的猫。我想带她去河边吹吹风,让她最后感受一次这个世界——感受风的温度,感受阳光的柔软,感受河边柳树新芽的嫩绿,感受这个世界还在运转、还在呼吸、还在变老——跟她一样,跟所有人一样,从生到死,从站到躺,从有声到无声。然后,我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,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,抱在怀里,像她小时候抱我一样。然后,我们一起走,走到另一个世界去。在那个世界里,她能站起来了,能走了,能跑了,能笑了。她能认出我了,能叫我的名字了,能跟我说“辛苦了”。在那个世界里,没有护理床,没有胃管,没有尿不湿,没有翻身、擦洗、按摩的压力。没有屎尿,没有呻吟,没有那些把人消耗成空壳的、日复一日的重复。在那个世界里,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会、什么都懂、什么事都能替我挡在前面的女人。我还是那个什么都不用操心、只需要安心做她儿子的孩子。
我从河边回来了。轮椅推回来的时候,我妈睡着了,头歪在一边,口水从嘴角流下来,在肩头洇湿了一小片。我用纸巾给她擦了,动作很轻,怕弄醒她。她没有醒,她的呼吸很轻很轻,轻到我以为她停了。我探了探她的鼻息,还有,温热的,一下一下的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她睡着了以后,表情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她梦见了什么?梦见了年轻时候?梦见了我爸?梦见了我小时候?还是梦见了我们还没有推下河的春天?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她的嘴角是上翘的,她在这个梦里是笑的,是高兴的。
我在那个即将发生什么的念头里醒了过来,哭得很厉害,哭到整个人在发抖,哭到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。我看着手背上的眼泪,想着她以前总是用大拇指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。现在她擦不掉了,她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,只能直直地伸着,手掌朝上,五根手指微微蜷曲,像一朵还没开放就枯萎了的花。
我把它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很瘦,骨节突出,指甲剪得很短。但它是软的,不是硬的,不是冷的,是有温度的。我握了很久,久到她的手心开始有了一点温度——不是她的体温传给了我,是我的体温传给了她。
我哭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,从灰变成蓝。我妈把脸慢慢地转过来,看了我一眼,眼睛是亮的,但不是清醒的亮,是一种更深的光在瞳孔里亮了一下又灭了。她看了我一眼,嘴角的弧度并没有收回去。
她嘴角的那一翘,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。她活着,不是为了她自己。她活着,是为了让我还有妈。哪怕这个妈什么都不记得了,什么都不会了,什么都不剩了。只要她还在呼吸,还在心跳,还在这个世界上占据着一个叫“妈妈”的位置,我就不是孤儿。
我给她擦身子的时候,发现她的背上有一块褥疮,不大,硬币大小,但已经开始溃烂了。我给她上了药,贴了敷料,动作很轻,但还是弄疼了她。她“啊”了一声,声音不大,但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耳朵里。她的手在我手心里攥了一下,不是握,是攥,是那种在剧痛中本能地抓住身边一切可抓之物的、从骨头缝里迸发出的力量。

我低下头,她的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,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。我摸着她的每一根手指,它们还会对疼痛有反应,还会在感受到温暖的时候回握,还会在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微微颤动。这就够了。
她的褥疮需要每天换药、清理、保持干燥。我不能让她再长新的了。我翻身的频率从两小时一次改成一小时一次,夜里定了闹钟,每小时响一次,起来给她翻身、检查、换尿不湿。每一件事做完,我都会在她耳边说一句话。不是她听不听得见的问题,是我必须要说。我必须说给她听,也说给自己听。
“妈,我在呢。别怕。”
窗外那个春天,已经过去了。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,我不知道她还能不能看到。但我会陪她等。等到柳树再绿的那天,等到河边的风再暖的那天,等到她嘴角那抹笑意变成真正的、能说出口的“妈在”的那天。我会推着她去河边,慢慢地走。阳光会落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风会把她的白发吹起来,像一朵蒲公英,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。我会从身后抱住她,把脸埋在她的白发里,闻一闻她的味道。她不会知道我是谁了,但她会感觉到有人在抱她。那个拥抱是暖的,是安全的,是来自一个她曾经用自己的身体温暖过的人。
我推着轮椅,在河边走了很久,从日出走到阳光铺满河面,从阳光铺满河面走到柳树的影子一点一点地被拉长。我一直走,没有停下来,也没有推她去任何一个地方。也许那个地方不存在,也许它一直都在。它不是桥下,不是河边,不是任何一个可以用经纬度标记的坐标。它在我的每一次翻身、每一次擦洗、每一次喂饭、每一次在她耳边说“妈,我在呢”里。它在我握住她的手的那一刻,在她回握我的那一刻,在她看了我一眼的那一刻。她的嘴角是上翘的,不知道在那个将她与尘世相连的梦里,她看见了什么。

我握紧她的手,将脸抵在她枯瘦的指节间,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妈,我在呢。别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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