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叫陈志强,在深圳开货车开了二十三年,被裁的是我师傅老周,周德发,四十九岁,在这家公司开了十五年车。通知他回家的是行政部经理孙丽娜,人事专员叫马小伟,车队队长叫刘广利,跟我一块跑车的还有赵大勇、孙建军、李红旗新手止损点,公司老板姓吴,吴总,全名叫吴海涛。老周走的那天,我正好出车回来,在停车场碰见他抱着个纸箱子往外走。
那是礼拜二下午,天热得柏油路发软。我车刚停稳,就看见老周从办公楼出来,怀里抱着个纸箱,里头装着茶杯、毛巾、一盆小绿植,还有他那件挂在驾驶室里的旧工装。他走得不快,脚步有点沉,看见我,笑了一下,说:“志强,回来了?”我说:“师傅,你这是干啥?”他说:“公司让回家歇着,以后不用来了。”我愣了一下,说:“啥意思?裁员?”他说:“嗯,孙经理找我谈的,说公司效益不好,要减员,我这岁数大了,先回去。”我火一下就上来了,说:“凭什么裁你?你开了十五年车,没出过一回事故,没耽误过一趟货,凭啥?”老周拍拍我肩膀:“志强,小点声,别嚷嚷,人家有人家的难处。”我说:“那你咋不问清楚,为啥是你?”老周说:“问了,孙经理说按年龄排的,四十九往上的先考虑。”我说:“那刘队长呢?赵大勇呢?孙建军、李红旗呢?他们都多大?”老周说:“大勇四十七,建军四十五,红旗四十三,刘队长五十一。”我说:“刘队长五十一咋不裁?”老周说:“他是队长,算管理人员。”我说:“那赵大勇他们呢?都通知了?”老周说:“不知道,我就顾着自己了,没问。”

我把老周拉到停车场旁边的树荫底下,给他递了根烟。他接过去,我给他点上,他抽了一口,呛得咳嗽了两声。他说:“志强,我在这公司干了十五年,从三十四干到四十九,最好的岁数都搁这儿了。刚来那会儿公司才五辆车,我开那辆旧东风,夏天没空调,冬天没暖风,跑一趟广州回来,浑身疼得睡不着。后来公司换车,换了解放,换了乘龙,我也从光棍一条混成了有老婆有孩子的人。我以为能干到退休,没想到四十九就被撵回家了。”我说:“师傅,你别急,咱们找吴总说说去。”老周说:“找啥找,孙经理说了,是吴总签的字。”我说:“那也得问个明白,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走。”老周说:“志强,你别替我出头,你还有一家子要养,别因为我把你也搭进去。”我说:“搭进去就搭进去,我陈志强不是怕事的人。”
我拉着老周往办公楼走,正好碰见赵大勇从楼里出来,脸色也不好看。我问:“大勇,咋了?”赵大勇说:“刚谈完,让我月底走。”我说:“你也裁了?”他说:“裁了,说给我N+1,让我签字。”我说:“你签了?”他说:“没签,我说回去想想。”我说:“那孙建军和李红旗呢?”赵大勇说:“建军在里头谈着呢,红旗还没叫。”我说:“走,咱们一块找孙丽娜问清楚。”
我们仨进了行政部,孙丽娜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喝水,看见我们进来,脸上堆了笑,说:“哟,几位师傅,有事?”我说:“孙经理,我们想问清楚,这次裁员是咋定的?为啥裁周师傅和赵大勇,刘队长五十一了咋不裁?”孙丽娜放下杯子,说:“陈师傅,这是公司的决定,吴总签了字的。刘队长是管理岗,不一样。”我说:“有啥不一样?不都是给公司干活?”孙丽娜说:“陈师傅,你别激动,公司有公司的难处,现在货运不好跑,成本高,利润薄,老板也是没办法。”我说:“没办法就裁老员工?周师傅开了十五年车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?”孙丽娜说:“所以公司给了N+1的补偿,按劳动法来的,一分不少。”我说:“N+1是法律规定的,不是公司恩赐的。周师傅四十九,出去再找工作谁要?你让他回家喝西北风?”孙丽娜脸色有点不好看了,说:“陈师傅,你这话说的,公司又不是没给补偿,周师傅拿了补偿可以干点别的嘛。”老周在旁边拉我袖子:“志强,算了,别说了。”我甩开他手:“师傅,你别拦我,今天得把话说清楚。”
这时候人事专员马小伟进来了,手里拿了一沓纸,看见我们几个,愣了一下。孙丽娜说:“小伟,你把裁员名单给他们看看。”马小伟犹豫了一下,把纸递过来。我一看,上头列了八个人,司机班四个:周德发、赵大勇、孙建军、李红旗。还有仓库两个、装卸两个。刘广利的名字不在上头。我问:“刘队长咋不在名单上?”孙丽娜说:“刘队长是车队管理,这次裁的是基层岗位。”我说:“刘队长平时不也开车吗?他一个月跑几趟?”孙丽娜不说话了。赵大勇说:“刘队长跟吴总是战友,你们不知道?”孙丽娜瞪了他一眼:“赵师傅,话不能乱说。”赵大勇说:“我乱说?全公司谁不知道刘广利是吴总招来的,当年在部队一个班的。”孙丽娜说:“这跟裁员没关系,公司是按岗位定的。”我说:“按岗位定?那为啥司机班四个老的全裁了,新来的小张小王咋不裁?”孙丽娜说:“年轻人有培养价值。”我说:“啥培养价值?不就是工资低好使唤吗?”孙丽娜站起来了:“陈师傅,你再这样我叫保安了。”我说:“你叫,你把吴总叫来,我当面问他。”
正吵着,刘广利进来了,五十出头,黑脸,肚子挺着。他一看这阵势,说:“咋了咋了?都围这儿干啥?”我说:“刘队长,你来得正好,我问你,这次裁司机班,你咋不在名单上?”刘广利脸一沉:“陈志强,你啥意思?”我说:“没啥意思,就是问问,你五十一了,比周师傅还大两岁,咋不裁你?”刘广利说:“我是队长,管理岗,公司需要我。”我说:“公司需要你啥?需要你每天坐在办公室喝茶?周师傅他们一个月跑多少趟,你跑多少趟?你上个月跑了三趟广州,两趟东莞,剩下时间都在办公室吹空调,你以为我们不知道?”刘广利脸涨红了:“你胡说八道!我跑的车你看见了?”我说:“我没看见,可调度单上写着呢,你要不要我去调出来看看?”刘广利不吭声了。
这时候吴总从外头进来了,四十来岁,穿件polo衫,手里拿着手机。他看我们一堆人围在行政部,说:“怎么回事?”孙丽娜赶紧说:“吴总,几个司机对裁员有意见。”吴总看了我们一眼,说:“有意见按程序反映,别围在这儿影响办公。”我说:“吴总,我们就问一句,周师傅开了十五年车,为啥裁他?”吴总说:“公司经营困难,需要精简人员,这是董事会定的。”我说:“那刘队长咋不精简?”吴总看了刘广利一眼,说:“刘队长是管理骨干,公司需要他留下来稳定队伍。”我说:“稳定队伍?你把老司机都裁了,队伍还咋稳定?新来的小张小王连广州的路都不熟,你让他们跑长途?”吴总说:“年轻人学得快。”我说:“学得快?上周小张跑东莞,导航导到村里去了,货晚了四个钟头,客户差点退货,这事你知道不?”吴总不说话了。
老周这时候开口了:“吴总,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,没求过你啥。今天我就问一句,我走了,我那些同事呢?大勇、建军、红旗,他们都跟我一样,四五十岁的人,出去找工作没人要。公司能不能再考虑考虑,哪怕降点工资,让我们留下来?”吴总说:“周师傅,你的心情我理解,可公司有公司的规定,这次裁员是统一决策,不能单独开绿灯。”老周说:“我不是要绿灯,我就是想问问,我们这些人给公司干了这么多年,公司就不能想想办法?”吴总说:“办法想过了,N+1的补偿已经是最大限度了。”老周低下头,没再说话。
我看老周那样,心里难受。我说:“吴总,那我问你,我陈志强在不在裁员名单上?”吴总看了孙丽娜一眼,孙丽娜翻了一下名单,说:“陈师傅不在。”我说:“那好,我主动申请,把我裁了,让周师傅留下。”老周猛地抬头:“志强,你胡闹啥!”我说:“师傅,我没胡闹。我三十八,出去还能找活干,你四十九了,不好找。我年轻,扛得住。”吴总愣了一下,说:“陈师傅,你别冲动。”我说:“我没冲动,我是认真的。周师傅教了我八年,我刚来的时候连车都不会倒,是他手把手教的。现在他有难处,我不能看着不管。”赵大勇说:“志强,你别犯傻,你一家子等着你养呢。”我说:“大勇,你别说我,你咋不申请?”赵大勇不吭声了。
老周把我拉到一边,说:“志强,你听我说,你别替我出头。你媳妇在超市上班,一个月三千多,你儿子上初中,你爹妈身体不好,你比我需要这份工作。”我说:“师傅,我年轻,出去开网约车、跑货拉拉,咋都能挣口饭吃。你不一样,你除了开车啥也不会。”老周说:“我会修车。”我说:“修车你能修过专业的?师傅,你别犟了。”老周眼圈红了,说:“志强,你有这份心,师傅没白教你。”
最后吴总说:“这样吧,陈师傅的申请我记下了,公司再研究研究。周师傅、赵师傅,你们先回去,补偿的事按程序走。”我说:“研究到啥时候?”吴总说:“下礼拜给答复。”我说:“行,我们等着。”
出了办公楼,老周说:“志强,你今天太冲动了。”我说:“师傅,我不冲动,我就是看不惯。”赵大勇说:“志强,你要是真被裁了,你媳妇能饶你?”我说:“我媳妇通情达理,我跟她说清楚就行。”赵大勇说:“那你要真被裁了,我请你喝酒。”我说:“你拉倒吧,你那补偿金留着找工作用。”
晚上回家,我跟媳妇张桂芳说了这事。她正在厨房炒菜,听完把铲子一放,说:“陈志强,你脑子进水了?你替周德发出头,你咋不替咱家想想?儿子下学期学费六千,房贷一个月三千八,你爹上个月住院花了两千,你倒好,把工作往外推!”我说:“桂芳,你听我说,周师傅教了我八年,我刚来深圳那会儿,没地方住,在他家沙发上睡了仨月。他媳妇天天给我做饭,没要过我一分钱。现在他四十九了,被裁了,出去谁要?我三十八,还能跑。”张桂芳说:“你跑啥跑?你腰肌劳损,大夫让你少开车,你忘了?”我说:“没忘,可总不能看着师傅没路走吧?”张桂芳不说话了,过了一会儿说:“那你也不能把自己的饭碗砸了。”我说:“吴总说研究研究,不一定裁我。”她说:“万一裁了呢?”我说:“裁了就裁了,我开网约车去。”她说:“网约车现在也不挣钱。”我说:“那我去送外卖。”她说:“你拉倒吧,你连电动车都不会骑。”我说:“我学。”她瞪我一眼,把菜端上桌,说:“吃饭,明天再说。”
第二天我到公司,孙建军和李红旗也知道了这事,都过来问我。孙建军说:“志强,你真申请替周师傅?”我说:“嗯。”孙建军说:“你傻不傻?”我说:“不傻。”李红旗说:“你要真被裁了,我们给你凑点钱。”我说:“不用,你们留着,你们也悬着呢。”正说着,刘广利过来了,说:“陈志强,吴总叫你上去。”我上了楼,吴总在办公室里坐着,旁边坐着孙丽娜。吴总说:“陈师傅,你的申请我跟董事会商量了,公司决定不裁你了,周师傅也可以留下,但工资降百分之二十,你能接受不?”我说:“我能,周师傅能吗?”吴总说:“周师傅那边我去说,应该没问题。”我说:“那赵大勇他们呢?”吴总说:“赵大勇、孙建军、李红旗,按原计划裁,补偿照给。”我说:“吴总,能不能再商量商量,他们三个也都是老司机。”吴总说:“陈师傅,公司已经让步了,你别得寸进尺。”我说:“我不是得寸进尺,我是替他们求个情。大勇四十七,建军四十五,红旗四十三,都是家里顶梁柱。你把他们裁了,他们出去真不好找活。”吴总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这样吧,赵大勇留下,孙建军和李红旗裁,这是最后方案。”我说:“那刘队长呢?”吴总看了我一眼,说:“刘队长调去仓库当主管,车队队长你干。”我愣了一下:“我干?”吴总说:“你替师傅出头,说明你有担当,车队交给你我放心。”我说:“吴总,我没想当官。”吴总说:“不是官,是责任。你干不干?”我想了想,说:“干,但我有个条件,孙建军和李红旗的补偿金加两个月。”吴总笑了:“你小子会谈判。行,加两个月。”
我下楼跟老周他们一说,老周说:“志强,你行啊,不但没裁,还升了。”我说:“师傅,你别笑话我,我这队长是拿你的工资换的。”老周说:“换啥换,我降百分之二十也乐意,总比回家强。”赵大勇说:“志强,谢谢你。”我说:“谢啥,以后好好干。”孙建军和李红旗虽然被裁了,可补偿金多拿了两个月,也没啥说的。孙建军说:“志强,你够意思,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吱声。”我说:“一定。”
元股证券:ygzq.hk晚上我又跟张桂芳汇报,她说:“你当队长了?工资涨不?”我说:“涨五百。”她说:“才五百?”我说:“五百也是钱。”她说:“行吧,比被裁了强。”我说:“那你还骂我不?”她说:“骂,该骂还得骂,谁让你事先不跟我商量。”我说:“下回商量。”她说:“还有下回?”我说:“没了没了。”
过了几天,老周请我吃饭,在他家,他媳妇炒了六个菜,开了一瓶酒。老周端起杯子说:“志强,师傅敬你一杯,要不是你,我这会儿在家蹲着呢。”我说:“师傅,你别这么说,当年你收留我的时候,也没图我啥。”老周说:“那是两码事。”我说:“一码事,人帮人,应该的。”老周媳妇在旁边说:“志强,你媳妇没跟你闹?”我说:“闹了,闹完就好了。”她笑:“你媳妇是个好人。”我说:“是,就是嘴厉害。”老周说:“嘴厉害心软,跟你师傅一样。”大家都笑。
配资白名单平台开户现在我在车队当队长,刘广利去了仓库,见了我还打招呼,说:“志强,你行,我服了。”我说:“刘哥,别这么说,各有各的难处。”他说:“我那位置本来该是你的,我占了好几年,对不住。”我说:“过去的事不说了,你把仓库管好就行。”他说:“放心,我虽然有点关系,可干活不含糊。”我说:“那就好。”
老周还开他那辆乘龙,工资降了,可干得挺带劲。他说:“志强,我现在想明白了,钱多钱少不重要,有活干、有饭吃、有人惦记,就行。”我说:“师傅,你这话说得对。”他说:“对了,你那天问‘我那些同事呢’,把我问住了,我当时光顾着自己,没替大勇他们想。你这个队长比我强。”我说:“师傅,你别夸我,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。”他说:“赶鸭子上架也能飞。”我说:“飞啥飞,不掉下来就行。”
前几天公司开大会,吴总表扬了我,说我有担当。我上台说了两句:“我没啥担当,就是觉得人不能光顾自己。周师傅教了我八年,他有难处,我不能装看不见。赵大勇他们跟我一块跑车跑了十来年,他们有难处,我也不能装看不见。我就是个开车的,不懂啥大道理,就知道一个理:你把别人当人,别人才把你当人。”底下鼓掌,老周在底下喊:“志强,说得好!”我冲他摆摆手,心想,这队长当的,比开车累多了。可累归累,心里踏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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